皖中游记——序
皖中山水在国内也算是自立一派的了,留下了很多文人墨客的足迹。江南的杏花、春雨,塞外的白马、西风,皖中的垂柳、碧水。大概都各擅一方之胜。趁着春节放假,我也悠哉悠哉的逛了一圈,一路上拾人牙慧,盗句窃章,于是便成了这篇游记了。
皖中游记——垂柳·碧水
安徽多柳,小时候在家的时候,附近池塘边垂柳环绕,绿水荷花,湖心的小岛上满植四季花卉,景色优美。此次春节,我离家南行,所到之处,无论合肥、巢湖、芜湖、当涂、采石,随处可见柳树。姜夔有句:“合肥巷陌皆种柳,秋风夕起骚骚然。”在他的《淡黄柳》的序里又说“客居合肥城南赤阑桥之西,巷陌凄凉,与江左异。唯柳色夹道,依依可怜。”可见安徽多柳是古已有之了。
柳树,总是和别离连在一起的,古人折柳送别,从“年年柳色,霸陵伤别”到“客舍青青柳色新”,到“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到“侯馆梅残,溪桥柳细”到“杨柳岸,晓风残月”……
姜夔写别是很棒的,象《鹧鸪天》:
“淝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
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
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写的正是此时,元宵节快到了,家家团圆。回程路过南京的时候,看见在夫子庙一带,秦淮河的灯会正开的热闹,也可算得是夜夜红莲,处处笙歌了,只是未必在两地都有人沉吟罢了。
如今雨水刚过,合肥的柳树都还只是暗淡的新苞。到了芜湖,柳树已经是黄绿的嫩枝了,随风舞动,宛如乱发,有点象出名的或不出名的指挥家们的脑袋。风起时,乱发飞舞,只是没有叶子点缀,不肯驯顺的摆来摆去,感觉有点惨烈悲切的味道。那种僵硬的特质,有点象文徵明、郑板桥的竹谱。自五代至宋,竹谱多写细、柔之竹,且叶密如织,显得小家子气,也就只适合狎玩罢了,有些竹谱,如李颇的,简直惨不忍睹,竹子画得象丝带,随随便便弯来弯去。即使东坡的竹谱,也欠缺豪气和硬节。元代有倪瓒的竹谱,斜而直,却不倒。明代竹才写刺,写疙瘩,竹子才不弯,徐谓的竹谱可能是最珍贵的,后人竹谱,鲜有出其右者。
湖水都是灰绿,还是很冷的,早春时节,并无春色,此景只是“伤心又是一年春”的意思了,或者说是“纵有垂柳未觉春”。姜夔的词有:“燕子飞来,问春何在?惟有池塘自碧。”的句子。这个时候,水是半碧的,包河,逍遥津,镜湖,皆是碧玉一般的水,这颜色并非缥碧,而是半灰半碧,总是显得暗淡。阵风吹过水面,便是叠叠的水波,古人把它比喻成靴纹,叫做“微风靴纹细”,采石的江面上,水波便没这么细密,古人也有个比喻,叫“秋江鳞甲生”。鳞甲自然不比靴纹那么细,不过这个比喻也不是很确,至少我看到的水纹比任何鳞甲都粗疏,不知道是不是水面漂有一层船用柴油的缘故。
皖中游记——采石
夜宿采石镇,没有象样的旅馆,住在非常简陋的小木屋里,门窗漏风,被褥稀薄,夜间清冷,奇寒澈骨,难以入睡,只好起床活动手脚。迎风倚栏,残月映江,山色渺茫,有“淮南皓月冷千山”的意境。突然联想到“鸡声茅店月”,想来两句相通之处不在月,而在冷。皓月千里,山川皆白,自然是冷的,想那茅店闻鸡,如果不冷,顿时意境全无,吟来兴味索然了。
清晨上山,才六点钟,采石公园的门已经开了,卖票的还没来,我趁机溜进山去。朝霞把整座翠螺山染成赭红,江水在此曲折向东北流去,西面是当涂的梁山、博望两峰,跨水两岸,“色如横黛,妩静修好,宛宛不异娥眉。”太平府志里的这段话,正是娥眉亭的由来。登亭西望,并不见山,惟有一片朦胧。大概古时空气比较清洁,字又大,不太容易近视,可以望见娥眉之态。姜夔的绝句写道:“牛渚江边渺渺秋,笛声吹月下中流,西风不识张京兆,画得娥眉如许愁。”
想来那西风画眉之时,却也知道自己居无定所,缥无痕迹,去留无挂于心,却又是年年皆至,有相见之缘,无厮守之份。再说,夫妻间有重于画眉者,而西风对两座山头,大概也就只能缘尽于画眉了,画眉时想到是为她人做嫁衣裳,心情一定不会好。画眉是得要心境的呀,画眉的时候想着别离,眉毛自然画出愁态了。
且不论节气,我也登上画舫,去品味一下“绿蓑江上秋闻笛”的意境,不过没有“红袖楼头夜倚栏”,便少了可寄之人,勉强凑成了首绝句:“独立船头风凛然,新柳摇摇半似残。一夜采石矶下梦,西望娥眉隔云岚。”
横江馆以浪闻名,李白有六首横江词,我只见过四首,里面是什么:“一风三日吹倒山,白浪高于瓦官阁。”还有“郎今欲渡缘何事?如此风波不可行。”叶梦得的词有“江南梦断横江渚,浪粘天,葡萄涨绿”的句子。只是我来的时候正是“牛渚西江月,青天无片云”的时候,水面平静,十分遗憾。
李白的《夜宿牛渚》还有“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的句子。于是乎我也想试试斯人是否真的不可闻,不料这个地方离城太远,电信的信号没有传播到这个地方,只好学曹植,临江哀叹“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以通辞。”我每次想到这个句子都有点想笑,我们的电视、电信讯号不就是微波传递的么?曹植如果真知道了“微波”果然可以“通辞”的话,想必会惊愕得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都合不拢来。
从江面上看采石,巨大的岩石如同巨人并立,都斜压向西面,西面有块三角形的岩石,撑住了整个山头的斜颓,怪不得李白觉得风可以吹倒山,原来山势本来就是斜的了。江边的山岩都是直上直下,有的还伸出江面之上,显得非常险恶,崖上有些树木,几乎是平着生长的。此山此树,最宜减笔勾勒,新安画风便是如此。苏浙一带,园林有夺天地造化之巧,比较适合工笔画,采石山水并非雄伟壮观,大开大拓,不适合大幅渲染、泼墨写意。山岩又是整块的巨岩,也不适合皴擦,不适合工笔细琢。于是新安画派的风格偏瘦,徽州文风亦复如此,有古拙之意。
皖中游记——包祠
包拯祠堂在合肥城南偏东,四面临水,水是包河,包祠便在水中的香花墩上,四面碧水围绕,墩上环植柳树,水边蒲苇萧疏,据称此处为孝肃公幼时读书之地。祠堂是典型的徽式建筑,青砖照壁,灰瓦挂角。地面铺着大块的方石。
进得院门,院子当中摆了个大大的香炉,上面刻了些急急如律令之类的无聊字样,香烛不断,烟雾缭绕。一群上海游客吵吵嚷嚷的进来,大概是一家子,旁若无人的喧哗着,闹腾着。一位中年妇女看见香炉,连忙跑去焚香礼拜,正忙碌间,看见旁边的孩子正把鼻涕往衣服上抹,拜也不拜了,赶紧跑过去一番申斥,要他抹在柱子上,再用餐巾纸擦手。
包祠的正堂是巨大的包拯塑像,两边排列着包拯手下几个著名的差役。两边对联文字粗鄙,无甚可观。墙上挂的也不过是些方正廉明之类的匾额,也不是名家手迹。可笑的是,那妇女又跑了过来,拉着孩子,在垫子上磕了几个头,然后掏出零钱,投到募捐箱里去,一边还说,“多是一定要多的,我见哪都多”(上海话总是把投叫成duo1,呵呵)周围的家人们便纷纷称赞她的善心,和那孩子的聪明是有点神秘联系的云云。
两侧的厢房里,一边是包氏家族的族谱、合族名人,另一边是包拯的生平事迹陈列。我便避开他们一家,没想到他们看得比我快得多,终究又赶上了我,这时候我正在看一幅题咏,《正气歌》:“扶正怯邪匡时弊,浩气凛然唱大风。”只见那孩子激动得满脸通红,一边叫着:“我晓得,我晓得,这是文天祥的。”唉!
包祠东侧是廉泉,亭子上有碑记,记录建亭之由来,文字也只平平,合肥也算文化名城,学风鼎盛,真不知道那些文人都到哪里去了,留下的东西尽是些平庸之作。
廉泉东侧,新造了座蜡像馆,里面是戏文里包拯的几件轶事,无非斥国丈、铡美案之类,人物倒还栩栩如生,也算可观之处吧。
尽管人文景观无甚可取,此地风景确实不错,可也不值得我大老远跑来看这一趟。
皖中游记——下岗
多谢有了这许多下岗工人,现在安徽的第三产业是红红火火,餐饮、娱乐、交通,都很便利。只是问及收入如何,大都苦笑着摇摇头。凤阳县内我稍有了解,国营企业下岗工人占总数90%以上,到了巢湖、芜湖,再问及比例,也都在90%以上。这些下岗工人是拿不到国家补贴和企业补贴的,或者名义上有,但总是拿不到的,但凡企业还发得出钱来,也就不会下岗了。现在的地方财政,连教师工资也兑现不了,更别说下岗补贴了。
各地为解决下岗问题,似乎也有过各种措施,巢湖专门为下岗工人开了条马路做步行街,月收费65元,随便摆摊。不过大家都来摆摊,消费者却少,月入不过三、五百。学费却水涨船高,看来以后内地的人要读不起书了。蚌埠号召下岗工人从事养殖业,来夺农民兄弟的饭碗。而农民兄弟日子也不好过,安徽这个地方,农民人均一亩地,只好向外面跑,在上海的路边,面前摆个木牌,写着木工、瓦工之类,没有什么技能的便写小工。虽然苦累,总好过在家乡捱日子。
安徽的风景点,总少不了气枪,面前张着一块布,缀上几个气球,架上条破枪。现在更有先进设备,所谓激光打靶,音乐声震耳欲聋,密的地方三、两步便有一处,吵得要死,很破坏游兴。虽然这样,还是十分同情他们:搞这个东西收入微薄,若是有办法弄点别的事业,也就不来摆这个摊了。
皖中游记——郭沫若与李白
在太白楼看见郭沫若的《题李白祠》,简直是在大放狗屁,什么“水调歌头游泳畅,好迎风诵去,传遍亚非欧,宇宙红旗展,胜似大鹏游。”如此赤裸裸的无耻马屁,难道被拍了很受用不成?稍微有点自知之明,就会觉得被这么拍是种耻辱!郭沫若身为著名学者,如此恶心的话也说得出来,还刻在石头上供后人瞻仰,看来是真是想遗臭万年的了。
李白在诗词中多处提到大鹏,另写有大鹏赋,气势雄奇、恢弘壮丽,诸如:“大鹏一日同风起”,“大鹏起兮振八荒”的句子,传诵千古。水调歌头·游泳,顶多就算得不错了,不过毛泽东的诗词也就如此而已,最能流芳百世的当是那句:“土豆烧牛肉,不许放屁!”尤其是万人合唱,到了这句,无数狂热的嘴里吐出那个屁字,真是余音袅袅,余味悠然,简直是黑色幽默嘛。
再怎么说,我没看到谁敢藐视李白。太白楼上的一幅对联写得很好:“到此莫赋诗,哪个敢与学士为敌?”
后来在莫愁湖看到郭沫若的题咏,便没兴趣细观了。
皖中游记——寺庙
几年下来,游览的有点名气的寺庙不下二、三十座。总是有几个固定的老套,如来居大雄宝殿,文殊普驼或五百罗汉居左右,前殿或观音或弥勒。如果专供什么菩萨的,就在大雄宝殿后再设一殿,专门供他。
我一路游览了两个广济寺,一个在芜湖,一个在采石,北京也有广济寺,其实真正的地藏王菩萨-朝鲜的金乔觉是在九华山讲法的。所以说最正宗的广济寺在九华山,当然,凤阳、芜湖、南京也都有小山头叫九华山的,那也都是不太正宗的。
迷信者,信且迷也。不幸的是,宗教在中国是个大杂烩,中国人总爱拿自己的观念去描绘仙佛神圣,而且这观念保守得要命。比如我见到的观音像,大多都披了绸缎,而如来金身也很少有这殊荣。大概是因为观音是个女的,不披点东西有伤风化。其实观音的金身在雕刻、塑造的时候就衣服重重,胸部也是平如飞机场,还没有弥勒的胸脯大呢。而弥勒却是袒胸露乳,而且笑得好象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的样子对信女们的证道之心有所妨害似的。
西方的文艺复兴时期,女的有拉斐尔画的西斯廷圣母像,还有取材于神话故事的缪斯像、狩猎女神像,男的有米开朗琪罗的大卫像,壁画末日审判之类,几乎都是身无片缕。尤其是大卫像,本来是个小孩子,给米开朗琪罗塑成了健美的青年人,大概也就是由此引发对宗教的再认识,乃至以后的宗教改革,意义不可谓不深远。而今的中国,却兴致勃勃的给佛像披红挂绿。所谓人体艺术,至今也就这么个样子。古代倒是有不穿衣服的凶神,可惜一般是用来插针诅咒人家生灾早死的。不知谁能大胆一点,塑几座不穿衣服的观音像,放在著名寺庙里,当然观音的身材要塑得好,否则谁去看她?呵呵。
我好象在哪本杂志上看到有学者考证观音本是男身,这么样,更是有题材可以炒作一下了。
附记——秦淮河的治理
回程路过南京,六朝故都,总归要瞻仰一番,第一个去的地方便是秦淮河。
秦淮河水大概经过治理,没先前那么黑了,水面垃圾也少多了。后来我溜达到萨家湾,才看见南京人创造的人定胜天的奇迹,秦淮综合治理的典范水利工程。
在河道中立了一排栏杆,挡住了大件的垃圾,大件垃圾塞住水道,后面的垃圾就纷纷挡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水库,垃圾水库不象水泥的水库那样的滴水不漏,不过河水经过这么一层垃圾过滤之后吧,确实不再有垃圾漂在水面上了。这垃圾大坝,可蓄水防洪,以后也许还可以用来发电,真正是物尽其用。
水獭建堤,尚且要自己动手搬运枯枝、泥巴,如今南京人民不需动手,大坝自然形成,人确实是比水獭高级得多的动物。
不过,垃圾久屯于此,难免有点异味,不过这个肉眼并看不到,轿车里的领导们是看不到大坝的,领导们的轿车装备先进,总是有空调的,过此也不用掩鼻。想来这个大坝应付视察是足足有余的了。附近的居民们呢,倒也是居麝兰之室,久而不觉其臭了,只有我这样穷苦的过路人,还身受其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