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女儿兴致勃勃的谈起音乐史,显得非常有好奇心,于是我们一起观看音乐史教程,我顺便向她她解释我理解的这种艺术形式,尤其是耶鲁课程《聆听音乐》给我的启发。我认为西方古典音乐与东方古典诗词之间具有很多的共同特点。

初听之下,这两种艺术形式似乎相去甚远。一个以音符为语言,具在时间的流动性中催生情感;一个以文字为载体,在对仗和上下文中打造意境。然而,当我们深入探索它们的内核,便会惊奇地发现,它在追求美的道路上,有着诸多共通之处。弹奏巴赫的赋格如同吟诵一首格律严谨的唐诗,具有同样的秩序与和谐。吟诵李白的奔放诗句,仿佛体验到贝多芬交响曲中澎湃的情感。

每个人的大脑都很聪明,它们的潜意识里都具有高超的模式识别能力。我们如果要意识到自我的智力,不仅需要进行一定的自省,而且需要恰当的教育才能把它表达出来。音乐和诗词的具有的共通之处是抽象的概念模式,这种概念模式跨越文化,跨越语言,能够拨动大脑中负责模式识别的区域。由此产生的多巴胺令人通体舒畅,觉得产生了共鸣,从而诞生了抽象的“美”。

形式之美

西方古典音乐和东方古典诗歌都对形式有着极为严格的要求。西方音乐拥有赋格、回旋曲式和奏鸣曲快板式等复杂的结构,调性、和声、对位等规则构成了其严谨的语法。东方诗歌则有格律诗的字数、平仄、对仗、押韵,以及词牌的固定格式等。

这种对形式的强调当然是对创造力的束缚,但是这也形成了一种挑战。一旦艺术家殚精竭虑,在这个极为清晰和狭窄的框架里找到最完美的表达,就会让听众或者读者赞叹这些巧思,正是这种精巧的结构使得音乐和诗歌能够产生同样的模式被我们所感知到。

比如同样的巅峰之作:

杜甫的登高,觉得没法改易任何一字: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巴赫的平均律键盘曲集,不仅仅是完美的对位法,更是对音乐表现力、形式和结构的深刻探索。换了一个音符,就不流畅,不完美。

这两者都在理性严谨与艺术美感之间找到完美的平衡。严格的形式和结构赋予了音乐和诗歌清晰的秩序感。这种秩序感并非僵硬的教条,而是艺术家在其中自由驰骋的基础,它使得作品具有内在的逻辑性和条理性,从而产生一种理性的美

音形的交织之美:殊途同归

音韵的交织呈现是一种美的形式。但是西方语言的文字与发音并非一一对应,这使得诗歌无法直接担当这一角色。因此,这个必定要有的角色(生态位)就留给了音乐。从格里高利圣咏开始,巴洛克歌剧、古典歌剧,一直到现代音乐剧,不同的声乐体裁演变,由起初的实用到严谨,再到放宽形式追求表现力。通过音乐的旋律、节奏和情感,将语言的音素之美放大,实现了音素与字符在更深层次上的和谐统一。

而以汉字为载体的古典诗词,单音节的特性使得文字本身就具备了天然的音韵美。平仄的交替、韵脚的呼应,使得诗歌在吟诵时便能产生独特的音乐性。这种文字与声音的天然契合,使得东方诗歌可以直接在书写层面实现音韵之美。同样也经过了乐府,汉赋,绝句,律诗,长短句等等不同形式的演变,也都有实用阶段,严谨阶段,再到宽松富有创造力的阶段。尤其是长短句的曲牌,如果能够流传至今,应该还能发现很多有趣的现象。

巴洛克时代的音乐,比如韩德尔,Porpora,维瓦尔第,开创了调性(大调和小调),节奏明晰,旋律流畅,很适合歌唱。仿佛李白的诗歌,平白又舒畅。古典主义时期的音乐,比如海顿和莫扎特,特别讲究平衡。仿佛杜甫之后的律诗,对仗极其工整。浪漫主义时期的音乐,彷佛宋词,此中可以发现的类比还有很多。

尽管实现方式不同,但两者都追求声音与形式的完美结合,而且具有类似的发展路径,这正是它们美的来源之一。无论是歌唱中音符与词语的相得益彰,还是诗句中平仄韵律的和谐统一,都体现了人类对声音之美的共同向往。

抽象和谐之美

形式和音韵只是表象,西方古典音乐和东方古典诗歌在更深的抽象层次上的共通之处更加令人着迷:

音乐的乐章布局,诗歌的起承转合,都体现了对结构完整性和内部平衡的追求。两种艺术形式都承载着丰富的情感,通过各自独特的语言,细腻地描绘人类的喜怒哀乐。

除此之外,它们都是各自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蕴含着深厚的历史和文化积淀。中国人对于诗人的别称,和西方人对于音乐家的别称,也有趣味相通之处,体现了它们作品给人的观感。孜孜不倦的巴赫(Industrious),仙气十足的莫扎特(Divine),激情澎湃的贝多芬(Powerful),浪漫婉转的肖邦(Romantic)。可以类比诗佛王维,诗仙李白,诗圣杜甫,朦胧的李商隐。

在聆听西方音乐的时候,我们有时候会感觉有禅意,但是作曲家不见得接触过佛教禅宗。那么这种感觉是由何而起呢?应该是它们都具有共同的冥想特性,人人都有的那种对人生的思考以及对宇宙奥秘的探寻。

如果仔细考察上述这些抽象层次的特性,会发现和谐处于核心的地位。不论是篇章连贯(discourse)还是情感表述。诗歌对于文字的选择要讲究意境相合。同样的,音乐往往布局了一些不和谐音的跌宕起伏,制造紧张之后,消解于和谐音。这种和谐不仅仅是听觉或视觉上的舒适,更是一种内在的平衡与统一。

所以,中西方文化的不同艺术形式同样具有:形式严谨,音韵交织,抽象和谐的特性。正是这些特点的有机结合,使得西方古典音乐和东方古典诗歌能够跨越语言和文化的障碍,触动不同文化背景人士的心弦。它们以各自独特的方式,展现了人类对美的永恒追求,也证明了艺术的力量在于其能够超越表面的差异,在更深层次上连接我们彼此的心灵。在不同的艺术形式背后,是同样的大脑结构所带来的共同的抽象模式识别能力以及对这种智力现象的无限迷恋。

r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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