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无限的开端》-The Beginning of Infinity

最近花了几周时间读完 David Deutsch 的《The Beginning of Infinity》。与其说是在读一本书,不如说是在重新校准一些长期以来模糊但又隐约存在的直觉。

我一直主张,从人类文明诞生到今天,自然规律几乎没有发生变化。太阳还是那颗太阳,引力还是那个引力。真正发生改变的,是我们解释这个世界的方式。从神话、宗教,到科学理论,再到今天越来越抽象的模型,人类的进步并不体现在世界改变了,而体现在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不断被重写。正是这些理解,让我们不断的能够改变世界。

书里有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例子。作者提到,语音早于文字,最初的符号往往来源于简单的指代,比如用一个圆形表示 sun,用一个三角形表示 tree。当语言和社会复杂度逐渐提升时,像 treason 这样的词并不需要发明一个全新的符号,而是可以通过已有元素的组合来表达。也就是说,用 tree 和 sun 的读音组合出 treason。这种做法看起来只是权宜之计,但其实揭示了一种更深层的能力:不同表征系统之间是可以互相映射、复用和组合的。

这让我想起一个很早的记忆。初一刚开始学英语的时候,有一次我哥问我认不认识 father 这个词,我当时的反应是,这不就是 fat her 吗。现在回头看,这种看似“错误”的理解,其实已经是在用已有的符号去解释一个新的符号。它是一种非常典型的认知方式:把未知嵌入已知结构中。

如果把这一点再往外推,会发现它几乎无处不在。语言如此,数学如此,各种符号系统如此。我们并不是不断发明全新的基础元素,而是在已有结构上进行重组。有限的符号,通过组合,产生出几乎无限的表达空间。我觉得人类文明取得的各种进步基本上都是沿着这个轨迹。这种能力决定了我们可以不断跨越原有边界,而不是被困在某一种表达方式里。

书中还做了一个很关键的区分:什么是好的解释,什么是坏的解释。好的解释往往是难以被随意修改的,它有内在结构,一旦改动某个部分,整体就会崩塌,同时它又具有很强的解释力,可以覆盖广泛的现象,并且允许被批判和检验。坏的解释则刚好相反,可以随时调整来适配任何结果,看起来无所不包,实际上却没有真正解释任何东西。

这个区分带来的一个直接后果是,人不需要急于为未知寻找一个终极的,正确的答案。很多时候,我们只是暂时没有一个足够好的解释,而不是问题本身不可理解。所以,不需要惧怕未知,对于那些暂时无法解释的部分,不需要借助某种绝对体系去填补未知,无论这种绝对体系是不是宗教、某种自然法,还是看似不可动摇的道德结构都无关紧要。因为任何解释,本质上都是可以被改进的。

这是一种基于过往带来的乐观主义:问题是不可避免的,但原则上是可以被解决的。这不仅仅是态度,也是一种信心,一种判断。有时候,只是需要找到合适的解释,合适方法,合适的那个人。

世界本身并不是由事实推动的,而是由我们解释这些事实的方式推动的。事实在那里,数量极其庞大又杂乱,有可能是很多个低维度流形的随机叠加,但它们是否有意义?只有当我们从中看见某种结构,并能够解释它时,它们才真正进入人类的认知之中。

这可能也是为什么,人类一直在不断地讲故事、建模型、写理论。表面上是在描述世界,实际上是在提升一种能力:把世界说清楚的能力。而只要这种能力还有提升空间,就很难说我们已经接近某种终点。更准确地说,我们可能一直都只是处在一个开端,一个不断展开、但看不到边界的开端之中。

r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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